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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龐,村莊:上海時尚攝影師放棄十幾萬月收入,為山溝村民拍照

原標題:臉龐,村莊:上海時尚攝影師放棄十幾萬月收入,為山溝村民拍照

圖:沛琦

文:多醬

編輯:孫俊彬

趙佑磊 2011年6月15日 雙眼角膜白斑 發育遲緩,也是很酷的男孩子。

在中國攝影師群體里,沛琦或許是個另類的存在。

兩年前,他的朋友圈里的照片主要是歐洲的街頭風景、上海的燈紅酒綠、模特們冷峻的“高級臉”,他的生活也讓絕大多數都市青年羨慕:家在上海,不會因為距離太遠而無法陪爸媽過生日;離時尚圈很近,有一張英俊的臉,接觸不同類型的美女,有機會出入各種名利場。而且,作為一名在專業領域耕耘了十余年的商業攝影師,沛琦自己的攝影工作室在淡季時也能做到十幾萬的月收入。

很難理解一個1984年出生的上海男孩為什么會選擇走出自己的舒適圈,跑到中國最貧困的村莊為老兵拍攝肖像,去塵肺病人的家里為他們記錄人世間的最后一程。

9月,我帶著疑問與沛琦在他位于上海市松江區的工作室見面。這是一棟別墅,三層,除了會客廳略帶裝修的痕跡,其他的區域就是水泥墻和最簡單的家具。附近是工廠、農田和科技園區。一進門,就能看見他拍攝的照片,他為自己的邊牧犬拍的照片放在最中間。

每次遠行,沛琦都會把拍攝的照片打印出來,連同一張手寫的帶著人物基本信息和現場記錄的紙條,一同夾在文件夾里。文件夾的側面寫上拍攝時間和地點。在工作室的二樓,碩大的一面墻上貼滿了這兩年間他拍攝過的所有來自不同地區不同階層的人物肖像,沒有刻意分區,彩色和黑白相間,城市白領和農村老人交錯。

文件夾和照片墻承載著他這兩年遇到的所有故事,花了一年多時間走訪了20個村,每個村待1—2周的時間,拍攝了幾百名村民。他偶爾會回上海接受私人的約拍,用這筆收入支撐他的“上山下鄉”拍攝。他希望用十年時間去到更遠的村莊,拍攝更多的人。

“我覺得這件事的意義就在于我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讓普通人像明星那樣被看到了。拍攝的人越多,你越明白每個生命都值得被尊重。”沛琦說。

以下為沛琦口述:

賺多少錢才敢追逐理想?

我出生在一個非常普通的上海家庭里,爸媽曾經在淮南的電廠做過知青。11歲那年,我回到上海讀書。

我沒有成為爸媽希望的學校里名列前茅的孩子,但我畢業后的選擇讓他們覺得靠拍照也能過得很體面。那時候,我對攝影的理解是只有商業攝影才是正路,尤其是在上海這樣的城市,光鮮而殘酷,能賺到錢最重要。

我一直很喜歡德國攝影大師奧古斯都?桑德,每次看他的作品《時代的肖像》,都會對攝影攫取時代精神的功能感到興奮,但要去追求紀實攝影的夢想,可能得放棄掉自己打拼了十幾年的商業攝影圈子,想到這里,我就會退卻。

2年前,我開了一間攝影工作室,接各種各樣商業拍攝的活,主要為服裝品牌拍攝一年兩季的新品。業務逐漸穩定,旺季的時候收入非常可觀。同時,我還為時尚雜志拍攝明星的肖像,最初也是為了證明自己肖像拍得不錯,即使雜志給的稿費非常低。

很快,我就對拍攝明星肖像這件事產生了懷疑。和所有乙方的故事一樣,這里也有個挑剔的甲方——明星的經紀公司,他們往往以各種奇怪的理由否定攝影師對真實性的追求。相對來說,西方明星對真實和不完美的接納度會好很多。我最喜歡的是莫妮卡.貝魯奇的一張照片,照片里她的眼尾和頸部看得到細紋,姿態和神情傳遞出了女性特有的生命力。這張照片要是換做亞洲的明星,肯定會遭到經紀公司的強烈抗議。

在明星肖像照片的生產流程里,攝影師可以做的太有限了,就像時尚工業中一個工具性的存在,你只需要按部就班按下快門即可,缺乏基于人本身的溝通和理解,這讓我感到很不自在。

莫妮卡.貝魯奇。

貝納尼絲·瑪爾洛。

莎拉·寇娜。

2016年,我整理自己歷年拍攝的服裝照片,突然發現自己的作品就像這過季的衣服一樣,難逃每年一舍的命運。賺多少錢才敢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我開始不斷地問自己。

2017年7月,我跟隨一個做鄉村經濟開發的團隊到了云南省楚雄州外普拉村調研,那是我第一次前往農村為老人們拍照片。

那次,我帶了幾塊不同顏色的背景布,在村子里擺好拍攝的攤位,招呼村民們選擇自己喜歡的背景布來拍攝。村民們漸漸多了起來,他們叫我“小記者”,在他們看來,拿著相機的就是展現村里現狀的記者。因為語言不通,我們不完全理解對方在說什么,但聽到新鮮的語音語調,我們都笑出聲來。

第一天拍攝結束,我把照片倒入電腦后,一看就很震驚:這就是我一直想拍攝的照片啊。回程的路上,司機播放著樸樹的《白樺林》,那句歌詞——“誰來證明那些沒有墓碑的愛情和生命”擊中了我,仿佛為我的理想找到了最合適的注腳。

拍照或許就是為生命留下存在過的證明吧。

侯興德,77歲。

羅文蘭,84歲,彝族。老人已五代同堂,卻從未走出過大山,村里的老宅是她一生的全部。這張照片可能是她一生中唯一的一張照片。

汪德榮,苗族,76歲,退伍老兵,不記得自己的年齡和生日,卻記得自己18歲入伍和當兵時的八字訓誡:罵不還口,打不還手。由于長期住在熏房被煙熏烤,一只眼睛已經殘疾看不見。

王建光,苗族,81歲,當我問他年輕的時候是不是很帥,他笑開了花。

一張對他人有意義的照片

今年1月,我跟隨明星袁立在陜西鎮坪縣做公益。出發之前,我以為就是去做下好事,但是當地塵肺病的現狀卻給我一陣沉痛的重擊。元旦那天,天氣陰冷,凌晨三點鐘左右,我被叫醒去拍攝塵肺病人的入殮,這個人我前天還去醫院看過他。沒有接觸塵肺病人之前,我們很難想象當城市一座座建造起來后,建設者卻無法住在這里,他們中的很多人還得了塵肺病。天快亮的時候,死者的女兒一個人蹲在棺材邊燒紙錢,背后是一層層的大山,這個畫面我無法忘記。

元旦死去的塵肺病人,女兒在旁邊燒紙錢。

易孝軍生前的照片。他15歲外出打工,給私人挖地,砌房子。34歲查出患有塵肺病,2年后去世。

馬顯廷,63歲,彝族。在下地的途中被我攔下,讓我們能見到手工的雨披--蓑衣。

我走了很多村莊,留守老人給我很大的觸動。老人鮮少走出自己的村落,拍照對他們來說是一件稀罕的事,除了身份證照片,我拍攝的照片很可能是他們人生中的第二張照片,他們通常在鏡頭面前都很有儀式感。如果老爺爺老奶奶都健在,我會邀請他們一起拍張合影,告訴他們:你們也有結婚照啦。

我拍攝的照片也有時候出現在告別式上,成為了他們的遺像。2016年,我的前女友患腦瘤,從發現到去世僅短短半年時間。她很愛吃大閘蟹,患病的后期,她既看不見,又吃不了。每次去探望她,我都很心疼,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和她的家人。后來,她的妹妹從她生前的照片里,選了我為她拍攝的照片作為葬禮上的遺像。或許有人會說,拍攝的照片被用來當遺照多不吉利啊。但我并不這么看,我感到榮幸,自己幫他們留下了在人世間最美好的瞬間。

普季慧,彝族,74歲,四個孩子都在外打工。

羅家珍,58歲,彝族,我問她生活的怎么樣,她說很開心。我問為什么開心,她說四個人(與老公,兒媳,女兒)一起下地干活就很開心。

給老人們送照片。

有一次,我在村里遇到一個女孩,她的世界里似乎只有農村和城市兩個地方。她的爸爸在城市里打工,當她得知我來自城市后,就偷偷扒在門邊看我們拍照。我招呼她過來,她就害羞地跑掉,我再招呼,她又跑掉。后來,女孩的媽媽告訴我們,女孩太害羞了,她想讓你幫忙找爸爸。這時,女孩過來了,她含著淚問我:“你認識我爸爸嗎?”我一時半會,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的一位來自時尚圈的朋友在看了我拍攝的照片后,要求我下一次出行帶上他,我沒有答應。因為我知道對如廁有些許潔癖的他,可能難以想象農村的環境。光是茅坑里養豬這點,可能就會讓他便秘。

王遠琴,11歲,四年級,留守兒童,父親外出打工三年未歸,也無法取得聯系。

他們看見了光,我也是

2017年10月,我在一家孤兒院拍攝殘疾孩子。那天,我敲開孩子們屋里的門,一個小男孩牽著我的手進了房間,房間里有幾個孩子,他們性格開朗,彬彬有禮。其中有兩個視障的孩子,一個女孩視網膜脫落,另一個是眼角膜白斑的男孩。

和孩子們玩了會兒后,我按下快門,對焦的滴滴聲伴隨著閃光燈打在他們的臉上。“哇,我看見光了。”一名男孩興奮地喊道。其他孩子都跟著模仿快門聲,“滴滴滴滴”。我拍了他們一天,他們就跟在我后面一天,開心地模仿“滴滴”聲。

快結束拍攝的時候,我遇到了一名滿地爬的女孩。她天生沒有肛門,這輩子只能爬行。她的胸口裝了排泄出口,因為不舒服,她當天一直不配合治療。從先前跟孩子們玩耍時的興奮到此刻目睹現實的殘酷,心理落差讓我久久難以平復。或許,大部分人都沒有近距離看過他人的苦難,我當時最大的感觸就是要感恩我們的生活。

吉冬兒,4歲,先天性無肛,足內翻。

福光豪,10歲,視網膜脫落,發育遲緩。他是為我們開門的男孩子,很懂禮貌,不停的和我握手,也許更多的觸摸可以給他帶來安全感。

高建明,9歲,雙眼角膜白斑。

為了感謝我的拍攝對象,我會把他們的照片都打印出來,想盡各種辦法讓他們能收到照片。快遞能送到的地方,我把照片快遞過去;快遞不能到達的地方,我若有再次回訪的機會,一定會親自送過去;如果前兩者都不行,我就會托人幫忙帶給他們。這也是一種分享,拍攝過程中,我們彼此認識,得到了理解和快樂。這樣的照片,我們都應該擁有。

后來,我把孤兒院孩子們的照片打印出來掛在工作室。我爸媽來了,他們只是說:得去告訴鄰居,讓他們帶孩子到這里來拍照,要收錢的哦。哈哈,對于我把大把時間投入上山下鄉拍攝,我爸媽一直頗有微詞,他們向來把買房買車當做后代出息的標志,他們也會將朋友圈的照片轉發給我,問我:這張拍得多好啊,用廣角鏡頭拍的吧?你有廣角鏡頭嗎?

父親,65歲。

母親,61歲。

雖然不太支持,但當初,我決定拍攝肖像后,爸媽卻是我的首批拍攝對象。那時,我不靠譜地告訴他們:我想把工作室搬去郊區,找一個大院子,再給我們家牧羊犬養幾只羊,讓它成為一只真正意義上的牧羊犬。

我沒有告訴他們,我還想學著《臉龐,村莊》里那樣,開著小貨車穿越中國去拍攝。本來我打算持續拍十年,但是越拍得多越感覺這是一個無盡的計劃,或許,有一天拿不動相機了就停下吧。

不知道爸媽是不是真的覺得我這兩年的照片拍得比他們朋友圈里的好,不管怎樣,我都特別感激這一路來他們愿意聽我的分享,也愿意招呼鄰居們來我這里看看。

沛琪把沖洗出來的照片送給老人。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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